四十四.〈交媾/的蛇〉
四十四.〈交媾/的蛇〉
然而这个话题杨美铃认为并不安全,她出口阻止:「玉珊啊,别说这件事了,好吗?」
当时林昊俞也不想听,但他听见的怒吼内容着实令人在意,于是在晚餐结束之后,林昊俞假意陪陈玉珊回家,说是回家,也只是几步路的附近而已,林昊俞停在陈玉珊家门前,「阿姨,是真的吗?简情和她爸爸的事?」
陈玉珊笑了,黑暗吞噬了她的半张脸,「当然是真的啊。」
亲耳听见真相的林昊俞无法动弹,全身僵硬,也不清楚自己最后究竟怎么回到家的,只是想起过往那些他与简情相处的细碎点滴……。
他们曾经如此靠近,甚至对彼此產生好奇,可是真相令他感到无比噁心,所有吕旻熹告诉他的怪异之处有了解释,原来简情欺骗、虚偽,彻头彻尾的假装与矫情。
林昊俞那隻听过吕旻熹细语的耳朵霎时红肿,她的声音活灵活现,「昊俞,简情也喜欢你,你不觉得很噁心吗?被她那种会跟很多成年男子乱搞的人喜欢,你好倒楣,你就只是一个被拿来取悦她的眾多男伴其中一个,她在装清纯,其实她跟谁都可以。」
林昊俞将自己关进房间,突来一阵腹部剧痛令他蜷曲身体,像是一隻煮熟的虾,良久,漆黑的房间渗进红光,从他窗户能眺望到的无名高塔顶端闪烁,林昊俞盯着晃动的光影,像回到了九二一那天,红光也是这么摇曳的。
腹痛仍在持续,视野天旋地转,良久,摇晃的视线才看清红光来自他的Apple watch那「SOS紧急服务电话」标示闪烁,还来不及滑动手指,他的背遭到玻璃物体重击。
林昊俞很痛、痛得叫不出声,他的眼睛被血黏着,狭隘的视野映入方才客厅里的另一名男子,男子将林昊俞的錶按灭取下,恍惚地笑了。
「你还想求救?像你这样出尔反尔的人还想求救?林昊俞,你把我的耐心浪费光了!我好话说尽,用尽资源栽培你,结果你选择背叛我?」
纪律凡的愤怒随着声音响起,林昊俞能想像他齜牙裂嘴、恨不得将自己拆吃入腹以洩心头之恨。
林昊俞朝着錶伸长手,只差一点便能搆到,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回到闕琘析身边。
沙发上的两个陌生男人恍惚笑着,地面尽是玻璃碎屑,纪律凡口中吐出辱骂同时握着酒瓶的手不停挥动,门铃声与敲门声疯狂大作,良久,纪律凡终于失去兴致,他将林昊俞如同抹布嫌恶地甩在地上,按下应答前在监视萤幕看见门外的闕琘析。
闕琘析将手机萤幕对准镜头,她刚拨出报警电话。
纪律凡怒不可遏,开门与闕琘析扭打成一团,两人如同交媾的蛇紧紧缠绕,只不过他们之间存在的不是爱,是满溢的憎恨。
其中一名男人趁机将手机夺走,他表示只是情侣吵得兇,朋友已经在劝架了。
两人的扭打纪律凡占了上风,他坐在闕琘析腹部,掐紧她纤瘦的脖颈,很快地,闕琘析的脸部胀红,生命如沙漏流泻。
「你真的有病,我要杀了你!休想夺走我的节目!」
协助纪律凡控制闕琘析的男子见闕琘析呼吸逐渐微弱,驀地清醒失手推了纪律凡一把,这一推,纪律凡松手导致闕琘析滚下楼梯,不再挣扎。
屋内传出酒瓶打破的声音,另一名男子被林昊俞反制击晕,他终于成功将錶夺回,跪着爬下楼梯,抱起浑身是血、身体冰冷的闕琘析。
当警察赶到时,纪律凡的家已人去楼空,他与两名男子凭空消失。
闕琘析至今昏迷了两个月,宝宝奇蹟似地留住了,在知道这消息的当下,林昊俞跪地痛哭。
在闕琘析住院期间,林昊俞在家整理物品的同时找到了她的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了每天发生的事与她的段子,他们这样的人时常要保持习惯纪录生活琐碎想到的灵感与发生的事情,闕琘析也不例外。
从笔记本上的内容,林昊俞终于能窥看她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闕琘析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在某个机缘之下,闕琘析接触了喜剧,喜剧使她第一次感到快乐,从不懂何谓感情变成一个对喜剧鑽牛角尖的人。
笔记本上如是写道:「二零零八年三月十日。」
「黄丹怡推我那天遇到的男人说他是脱口秀单口相声的表演者,请我去看,我有点犹豫,可是我想了很久,如果我想朝着这个业界发展,成为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的话,我必须先跨出第一步。」
林昊俞不禁思考为什么黄丹怡要推闕琘析,文字并没有交代她有没有受伤、从哪里摔到哪里,但日期是大学毕业成果发表的日子。
也是在这天,林昊俞第一次见到不近人情的闕琘析。
「所以我打算找一天出门听看看他的笑话,场地办在一间狭小的酒吧,名字就叫『九八酒吧』,台湾人何时才能放过谐音梗?」
这里闕琘析画了两条底线,或许她打算让这段变成段子。
「三月十五日,我没想到听完他的笑话回到家竟然会激动地坐在桌前写下这些,人生如果没有笑话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禁想:笑话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如果我没有笑话会变成怎么样?遇见纪律凡之前,我想都不敢想,因为我是个『无法理解笑话的人』,我好像有某个程度的缺失,不仅仅是缺乏幽默,我无法理解那种觉得想笑的感情,但是今天,我好像有些理解了那种久违的情感。」
这样的闕琘析很适合成为写手,她有敏锐的观察力,但她必须比别人努力十倍、百倍才能理解别人能轻易理解的「笑点」。
「八月一日,值得庆祝的一天,我找到工作了,阿姨希望我搬到日本,我不想,这里还有很多我想做的事,我想跟在纪律凡身边学习,虽然他身边的人都说他靠爸爸在电视台的关係才在刚起步时有不错的成绩,但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不会看错,他是真的有才华,也是他发现了我。」
「面谈的时候,他告诉我,我不用担心也不用逼自己去社交,所有的事情放心交给他,他是我的前线,只要放心把自己交给他就好。」
段子纪录:『为什么写手要去出去社交?这样他们算什么写手?他们叫做谈判专家才对。』
「十二月五日,纪律凡说反正我圣诞节一定没事,要我跟他一起参加圣诞节派对,有很多相关行业人员出席,要我去和他们认识,我只想这好像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十二月二十日,每次手机叫一定是纪律凡,因为我只有他这一个朋友,说是朋友也有些微妙,有时候我觉得他连朋友都不是。」
「纪律凡问我准备了什么,他说有交换礼物环节,我问他那是什么,他大笑说:『你让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段子。』总之,他要我做好准备,不要丢他的脸,他说我是他自豪的『学生』。」
「十二月二十四日,很临时出门买了礼物,我想是相关行业的人一定懂这个幽默,我买了两篮追思水果篮,上面夹了两张卡片,写着『音容宛在』、『英灵永存』。」
「纪律凡问我准备好没?我说我准备好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我准时赴约,提着用黑布包好的两篮水果,我可不想破耿,纪律凡很满意,他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如果他知道一定笑死。」
「我本来是那样想的,结果他要是早知道就会阻止我,一开始我就表现不好,纪律凡将我介绍给很多人,我很僵硬,根本说不好话,他们一定觉得我很缺乏幽默,像我这样的人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
「回顾我大学时写出来的作品,我早就知道我与幽默无缘,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那是怎么样的心情,我想快乐、想发自内心地笑,而不是是虚偽的笑,结果就是我搞砸了,我拿出水果篮交换礼物,对方很倒楣,他拿出的是万宝龙钢笔,我拿出『音容宛在』水果篮。他们的表情还在想我另一个礼物该不会也水果篮吧?不可能这么蠢。他们错了,就是这么蠢,另一个人拿出香奈儿胸针,我拿出『英灵永存』水果篮交换,他们脸都绿了,支支吾吾说:『太幽默了』。」
读到这里,林昊俞不禁莞尔,这段太棒了,活脱脱是段完整的笑话。
「十二月二十六日,纪律凡一大早来我家要回万宝龙钢笔和香奈儿胸针,他大骂我有什么毛病?这样很好笑吗?我是真的觉得好笑,所以我回他:『对。』他觉得我没救了,然后他揍了我一顿。」
读到这里,林昊俞没能忍住悲伤,病房令他难以呼吸,于是林昊俞起身离开,抱着闕琘析的笔记本来到医院前庭,选中树荫下的位置之后,翻至方才的位置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