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喜剧/悲剧〉
四十三.〈喜剧/悲剧〉
即使闕琘析不这么说,林昊俞也知道她是认真的,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她不是一个会喜欢宝宝的人,林昊俞非常清楚,尤其是现在的她。
林昊俞前往纪律凡住处途中下起滂沱大雨,他连伞都没带,手机也没电,只能凭依稀记忆前往,计程车将他放在路口,不确定确切地址的他只好下车步行走走看看。
他挨个管理站询问有没有叫做纪律凡的住户?终于问到时,他被管理员带往顶楼,豪华的内装令林昊俞心神不寧,开始为溼答答的自己感到内疚。
纪律凡前来应门,他已经准备休息,身上披着酒红色浴袍,见到全身溼透的林昊俞很是震惊。
「哎哟,真的是昊俞啊?怎么啦?快进来。」
纪律凡亲切地将林昊俞带进屋子,为他提供毛巾擦拭,「不要客气,进来坐啊。」
林昊俞的人还站在玄关,胡乱擦拭头发后才瞥见沙发还有两个裸上半身的男人,两人手中握有酒杯,桌面摆放许多酒瓶与不名药品。
「不用了,纪先生,我身上都溼了,进去会弄脏你的地板。」林昊俞一面说道,一面慌忙摆手。
「唉呦,说什么呢。」纪律凡将林昊俞牵进客厅,两名男子的视线烧灼,他自顾自道:「你不用担心啦,大家都是朋友,要不要冲个澡?」
「不用了,我就是来想跟您商量一些事情,然后我就要走了。」
纪律凡递来一杯威士忌,以不容拒绝的态度道:「那喝一杯暖暖身。」
他的不容拒绝并非兇悍或是暴怒,而是轻盈的一抹微笑,只是这样,林昊俞鬼使神差地接下酒杯。
一口甘醇香甜的威士忌为林昊俞空虚的腹部增添些许暖意同时也多少让他提起了点勇气,他必须赶紧将事情解决回家,须臾,林昊俞斗胆开口:「纪先生,请问可以取消明年的秀吗?」
林昊俞话音方落,便见到纪律凡的脸色刷绿。
「……你说什么?」
林昊俞这下更显侷促,「我说,脱口秀我们可不可以先缓缓?不要明年可以吗?」
「是因为还没准备好吗?」
「不,我准备好了,是因为琘析怀孕了,我想陪着她。」
林昊俞如此说着的同时紧紧握着酒杯,玻璃杯身染上他的手温,格外炙热。
很快的林昊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纪律凡的表情如川剧变脸瞬间愤怒胀红,「有没有搞错啊?你知道这样团队会损失多少钱吗?」
林昊俞吓得连连后退,湿黏的背脊贴在门板,「我知道,不只是赔钱的事,我也知道这样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但是琘析需要我。」
纪律凡双眼冒火步步进逼,掐着酒杯的指节发白,林昊俞甚至觉得他可以将酒杯空手捏破,「我问你,就因为她怀孕你就不用有自己的时间?她睡觉的时候需要你陪?她会知道你在不在她身边?林昊俞,运用时间这种小事还需要我教你?我给你多少时间准备?」
他第一次见到纪律凡气得七窍生烟,绞尽脑汁思考究竟需不需要说出实话?说闕琘析打算掐死宝宝?谁相信这种话呢?
「我知道,但是小孩要出生这件事我觉得比秀还更加重要。」
「关我屁事?」纪律凡面部狰狞,齜牙裂嘴。
「什么?」林昊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闕琘析好歹也是纪律凡的昔日战友,他也听到纪律凡亲口说出他对闕琘析的特殊情感,这样的喜事他却不能体谅?
林昊俞被惹得火气上头,「我觉得……」
话音未落,纪律凡手执酒杯朝他太阳穴袭来,鏗鏘一声,酒杯在碰撞头骨的瞬间碎裂,威士忌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渗入林昊俞口中,他的身体随着酒杯碎裂倒地,看着地板上发亮的碎片,林昊俞恍惚觉得身体也要碎了。
纪律凡的手同时被玻璃碎片扎伤,他握着手腕跪地尖叫,理智尽失,握起桌上的玻璃瓶朝着林昊俞的头又是一敲,他措手不及。
沙发上的男人们应声而起,三人蜂拥对着林昊俞一顿乱拳,他失去抵抗能力,只能抱着头部被揍到呕血、听着纪律凡不断咒骂:「你跟闕琘析那婊子是一样的东西!只会让我赔钱!把我的投资还我!」
「你知不知道我投资了多少?知不知道你这样临阵脱逃我会亏损多少?」
纪律凡的咒骂声越来越远,声音陷进他家柔软的沙发中,恍惚漂浮之间,林昊俞想到茉莉说的话。
她说,《灵媒选拔秀》和《分开擂台》原本都出自闕琘析的手笔。
奇怪,为什么在纪律凡接手节目之后,她就写不出来了?
林昊俞的眼前驀然出现一名初入喜剧界的单纯女孩,女孩不断努力、不断压榨自己提供点子,然而到了最后,她的成就全都属于别人。
他竟然这么迟才发现。
倘若想在这个圈子打滚,闕琘析只能扮演一个无止尽地愚笨、且宽宏大量的人。
时间回到林昊俞国中二年级时,当时他迷恋着班上新来的一名长相甜美、留着如同芭比娃娃般长发的女孩,女孩姓吕,名叫吕旻熹。
吕旻熹对笑话的喜好与林昊俞很像,说笑话给吕旻熹听的成就感高于说给简情听,很快地,吕旻熹佔去了林昊俞所有注意。
其实简情没有什么不好,她是林昊俞相当喜欢的忠实听眾,但是他一直觉得简情的笑容不是发自内心,不是真心感到他的笑话有趣、也不是真心想笑,她笑是基于计算结果,她觉得应该要笑,所以才笑。
吕旻熹这样拥有丰富表情的人出现,林昊俞觉得自已的心被填满了,他喜欢笑话,也喜欢说笑话,是笑话支持他渡过父亲离开、母亲崩溃的日子,也是笑话给他希望,让他知道──被亲人拋弃的他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
林昊俞迅速地喜新厌旧,简情在班上又孤零零的一个人,地震过后也是,体会过吕旻熹的陪伴,他不会想要再说笑话给像个机器人一样的简情听。
简情听不懂,也不配听。
所以,林昊俞什么话也不说了。
班上的男生们会无聊起鬨:「小情侣吵架了喔,好可怜,大隻很喜欢你耶。」
「你们在一起用什么体位做爱?」
林昊俞面无表情,对同学们的调侃感到发自内心感到无聊,吕旻熹去世之后,他觉得一切都失去意义,没了最完美的听眾,而周围的人全都不配欣赏他的笑话,那么他要说些什么?
枯燥乏味、令人难以忍耐的生活持续,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悲惨了,简情却还三不五时地问他诸如「林昊俞,你还好吗?」、「林昊俞……不要伤心好吗?我们都还有日子要过。」、「我相信,你未来一定能遇到像吕旻熹那样的女孩。」等等废话,他忍无可忍,尤其是简情那种矫情态度。
吕旻熹死了最开心的就是简情,林昊俞非常清楚,而她却惺惺作态,假装遗憾,这令林昊俞尤其不爽。
她甚至会跟着林昊俞回家,只要林昊俞发现,他便故意绕路骑上堤防,冷眼看着简情暴露行踪气喘吁吁追上,不论几次,简情都会在他身后,直到她再也追不上为止。
曾经她是他最忠实的听眾。
林昊俞与简情的关係如同《食神》中的史提芬周与火鸡,不论天涯海角,火鸡都会追史提芬周到底,火鸡欣赏史提芬周的才华,简情也是。
然而他厌恶这样委屈的简情。
于是林昊俞一脚将简情踹下堤防,看着她滚进乾涸溪流的泥泞中。
简情自臭泥中起身抹脸,画面太过滑稽使林昊俞没能忍住,久违地朝她展露笑顏,哈哈大笑。
简情愣了,良久,她也跟着笑了。
她还以为这是重修旧好的契机,因为林昊俞抬起下巴对她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昊俞将脚踏车转向,改朝着学校的方向走。
两人终于到简府门前,林昊俞已经做好要被骂的心理准备,他打算大方承认就是他害简情跌成泥人。
就算再怎么憎恨简情,林昊俞还是明白不该这么对她。
按下电铃,一名中年男子开门出现,简情显得手足无措,好像开门的不是她的家人一样,吓得肩膀耸高。
林昊俞立刻鞠躬致歉,「简爸爸,非常对不起,简情是因为我跌到的。」
简政鸿不理会林昊俞,对其视若无睹,伸手将简情粗鲁地扯进家门,大门重重甩上后,林昊俞听见简政鸿失控大吼:「那个男的是谁?你背叛我!你竟敢背叛我?说好的承诺呢?说好十八岁要嫁给爸爸的承诺呢?」
种种不该由父亲对女儿说的话林昊俞全听见了,他麻木地离开现场,脑子闹哄哄地,数百隻蝉奔放齐鸣。
林昊俞回到家时,碰巧附近的阿姨来作客,天色晚了,她留下来一起用餐,听说她的婚姻不是很顺利,家中没有温暖的她和杨美铃熟稔之后经常泡在这里,林昊俞习以为常。
「玉珊啊,你真的愿意教昊俞钢琴吗?」
「当然可以啊,昊俞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很快学会。」
「太好了,这孩子的兴趣竟然是讲笑话,我快被气死了。」
「说到笑话,我最近才知道阿勃勒园那家人搬到彰化市住了,昊俞,说不定你会认识,阿勃勒园那一家的女儿叫做简情。」
林昊俞意兴阑珊,「她在我们班上。」
闻言,陈玉珊脸的庞扬起意味深长的笑,「那昊俞要离她远一点,她和自己的爸爸有不正常的关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