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以后用不到了

  三个月后，巫向凛家即将同时面临摊位和住处的租金调涨，父母在多方考虑下决定搬家，他也因此被迫转学。
  纪淮影升上大学后会入住宿舍，生活起居可以自己打点，也能靠着兼职的收入养活自己。
  显而易见地，我失算了，他并不能成为箝制住巫向凛的理由。
  那天之后，我其实很少主动找巫向凛说话，即便深知现在浪费的每分每秒都会让未来的我后悔，但我就是……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而他儘管仍随时随地冷着一张脸，该戏弄我时也是没在手下留情，可温柔的时刻却明显多了许多。
  然而，那样的他却令我害怕。
  我害怕他把每次见面都当作最后一次，反覆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害怕他像是基于弥补心态，将未来无法给我的温柔积攒起来提前预支；害怕他总把「反正马上就要走了」掛在嘴边，脸上的悲伤却欲盖弥彰；而我最害怕的，是他每天和我说完再见后，那单薄到好像随时会消失的孑然背影。
  一週后的今天，巫向凛在朝会开始前，一反常态走到我所站的最前排位置，神色自若地问我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我，而且是在大庭广眾下。
  「那摊位的事怎么办？」我本想这么问的，可最后只简单应了声好。
  我选定家附近的一间连锁简餐店，那儿通常只有中午时段高朋满座，到了晚上就被夜市抢走生意，因此即便放学后正是用餐尖峰时段，店内依旧乏人问津。
  「你也常吃这家？」站在门外时，巫向凛这么问我，他看上去有些诧异。
  「偶尔吃。」我淡淡回道。
  「你可以挑你平时常吃的店没关係。」我一隻脚已经踩上阶梯，而他在后方拉住我，「不用顾虑我。」
  顾虑你甚么？顾虑你已经没多少能和我吃饭的机会了？
  你为甚么这么自私，只想单方面付出，却将我的好意拒之门外？何况我根本没有半点迁就你的感觉，你又为何要扩大解释？
  「不，我就想吃这家。」我于是倔着脾气挣脱束缚，甩头推开店门。
  排队时，我站在巫向凛身后，发现他对于这儿的一切驾轻就熟，都不用看菜单就能直接点餐。
  相比之下，这种平价餐馆对我而言极其陌生，偶尔几次光顾也都是取便买了外带，因此，我是在观察了其他客人的一举一动后，才知道餐具需要到自助区拿取，以及用完餐必须将碗盘放到回收区。
  也许这些看在巫向凛眼中都是迁就，所以我必须表现得非常自然才行。
  待餐点全都上齐后，我们俩谁也没再吱声，只是自顾自地埋头苦吃，直到对座那人已经将碗里的白饭嗑掉将近一半时，才冷不防拋出一个生硬的话题。
  「上次期中考成绩还好吗？」他甚至省略了主词。
  「还不错，我进步了三名。」在没人为我整理笔记的情况下，这样的结果确实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巫向凛若有所思，俄顷才挤出了一句：「继续维持的话，应该想考的学校都能考上吧？」
  我对于他的过度鼓励不以为然：「哪有那么简单？万一我想考最高学府呢？」
  他动作一滞，敷衍似地扯了扯唇。
  我们只一来一往两回合，这个话题就戛然而止，很快又迎来无穷止尽的沉默，直至双方都彻底完食。
  这气氛简直比我们刚认识时还要尷尬，我甚至怀疑他找我吃饭，就真的只是单纯的吃饭而已。
  结帐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猜想–他刚才难道是在试探我要考哪间大学吗？
  这人总是这样，脱口而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语句，真实的想法却藏得比谁都深。
  巫向凛在柜台前随手掏出一张看起来像集点卡的小纸片，店员小姐往上面盖了一个章后，正好只差一格就集满。
  「这给你。」他转身就把集点卡递给我。
  「为甚么？你好不容易集满了9格。」
  「对。」巫向凛有些惋惜地说，「但我以后用不到了，所以还是给你吧。」
  我愀然改容，这句话简直踩爆了我的地雷。
  见我没动作，他又往前一步想放到我手里，但我毫不领情地无视，逕直往柜台走去。
  「买单，两人总共多少钱？」摊开皮夹，我豪迈地抽出一张千元大钞，没等店员回答就递了出去。
  「康妍冰，我可以自己付。」
  巫向凛试图阻止我，可我充耳不闻，「不用！反正你马上就要走了，也吃不了我几顿，本小姐请你！」
  他锁紧眉头，以为我在无理取闹，「你讲这甚么话？」
  店员小姐也是训练有素，即便见惯了这种抢着结帐的虚偽场景，依旧掛着职业笑容等我们吵出个结论。
  「总共多少钱？」我再问一次，示意她赶紧找钱，好在她也成功接收到我的眼神，很快就助我强致结束了这场僵局。
  走出店门时，有人追在身后叫了好几次我的名字，我全当作耳边风，最后是被拉住手腕硬是转了半圈后，我才被迫和某人面对面。
  「康妍冰，你到底怎么回事？」巫向凛厉声质问我。
  他方才的力道也没个轻重，我来不及收住势就全速往他的胸口撞，现在鼻子疼得很，眼睛又热辣辣的。
  「你才怎么回事？甚么叫做之后就用不到了？你要不要查查看这家餐厅在台湾有几百家分店？」
  恰合时宜的鼻音让巫向凛有些错愕，趁着他无言以对，我终于有勇气朝他撒气：「你为甚么要一直说那些假装洒脱的话？甚么『反正要走了』、『以后用不到了』，真正觉得无所谓的人才不会这样反覆强调自己不在乎！你这样……」说着说着，我居然还真的哭了出来：「你这样也会让我很难过……」
  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他要走了一样。
  闻言，巫向凛神情和态度都软化了不少，手举在虚空中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绅士地轻拍我的背。
  「抱歉，我以后不讲了。」他轻声道。
  可是我最讨厌他道歉了，因为那多半意味着他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稍微冷静下来后，牛头不对马嘴丢出一句：「巫向凛，我想溜冰，你陪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