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沈祁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只见夕阳余晖之间,一架轮椅碾过青石板路,不折半分其上端坐身影的气度。
他身穿月白锦袍,袖摆绣有银丝流云纹,发间玉冠流转一点莹润光泽,此时微微颔首,半边脸埋在背光的昏暗阴影里,半边脸在光下,显出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赫然是那位少时起就不良于行的三皇子,沈临桉。
沈祁面上有些不敢置信,很快又被他压下,只死死地盯着沈临桉,道:“是你。”
沈临桉坐在轮椅上,温言道:“皇叔,承让。”
“你想要什么?”沈祁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开始商议,“我们可以谈,你与本王都姓沈,你要权要势,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沈临桉幅度极小地笑了一下:“皇叔,何必虚言作态?能谈,我就不费劲请你们来了。”
“祁哥哥。”虞佳景倚在沈祁的怀里,闻言扯了一下沈祁的衣角,好像在问他该怎么办。
而沈祁的脸色骤地沉下去,手却还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别怕。”
沈祁冷声道:“沈临桉,你以为杀了本王,你能安安稳稳夺权上位?那你想错了,巡城兵马司听本王号令,不出一柱香就能寻到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你此时不退一步,是想与本王玉石俱焚?”
沈临桉笑意淡了,周身不容忽视的威仪却由此而生,一瞬间甚至令沈祁不敢直视:“登基后,你打算如何对待顾家?”
从刚才到现在,沈祁始终凝眸盯着他,直到这时,仿若寻到了把握,施施然开口道:“原来你想要北境……你何时知道本王要对顾家动手的?”
沈临桉面色不变,挥了挥手。鸦群般的影子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个个身着短衫覆去半面,手持利刃,无声无息将沈祁围了个严严实实。
京城中,居然还有这样一批身手不凡的杀手!
沈祁的笑容僵在脸上,语速飞快:“好,那本王告诉你——朔北已经是本王的囊中之物!顾从酌已死,你不杀本王,本王可许你镇北军;你若杀了本王,届时鞑靼进犯,西南不稳,你沈临桉坐得稳这把龙椅吗!”
他以为话说到此,沈临桉怎么也会有所松动。
可他错了,沈祁眼睁睁看着沈临桉的脸色登时沉寒如冰,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猛然蹿起漆黑的怒火,暗潮涌动,几见血红。
沈临桉语调极沉,尾音不稳:“你杀了他?”
沈祁一怔,随即理所当然道:“他不肯投效,就怪不得本王下死手。你也生在帝王家,应当明白功臣名将,于我们是多大的威胁!”
最后一道余霞散尽,暗夜将临。
黑压压的刺客杀手将沈祁与虞佳景死死包围,沈临桉双眸赤红,原先出尘如仙的姿态全然不复,几如索命恶鬼。
“一个也不许放过!”沈临桉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又用发颤的指节重重抹去。
……】
书页合上。
剧烈的声响炸开,金色光片疯狂旋转,将顾从酌卷入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他蓦地睁开眼。
帐外夜色如水,远处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顾从酌坐在黑暗里,望着帐顶。
梦境突如其来地降临,将他强硬地扯入混沌,逼他看了场未完的结局;最后又书页翻飞,迷梦猝不及防地撤去,留下梦中人满心滞涩,难以言说。
直到天明,顾从酌再难入眠。
第146章 相见
等沈临桉走到涿岭,其实已近一月后了。道旁的树木高大……
等沈临桉走到涿岭, 其实已近一月后了。
道旁的树木高大浓密,越往南,叶子便越发墨绿, 覆着潮气,却不见落雪。
沈临桉策马疾行, 因着求快,行装与随行的护卫都从简。紧跟着的随从,除了放不下心硬要跟来的望舟,别无他人。
“殿下!”
望舟在他后边拼命催马,好容易追上来, 急喘着气:“殿下、殿下慢一些!前头寻个地儿歇歇吧,殿下都行了足足三个时辰了!”
“等到了营帐, ”沈临桉头也不回, “有的是工夫歇息!”
望舟拿他没办法——就没哪个时候有办法过!他只好死死跟着沈临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望舟在心里祈求顾将军最好有所感应, 直接来半路接他们, 否则沈临桉这么跑, 还不知要疾驰多久……
就在这时,前方蒙了灰雾的山林里, 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望舟吓了一跳,勒住缰绳便对着沈临桉道:“殿下, 前面怎么有人?不会是山匪吧?!”
沈临桉跟着停下,那座下骏马长嘶一声, 前蹄扬起, 又重重落下。
“不。”
他不着痕迹按住了腰间佩的短刀, 微蹙着眉:“兄长在这条路走过, 不会有山匪。”
望舟一想也是, 出征西南的大军多少人马?即便林子里原本有山匪,远远瞧见队伍都该躲了出去,恨不得人找不着,哪还敢出来顶风头?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望舟尚来不及细想除了山匪还能是谁,便在剧烈摇动的树影之间,望见了一抹黑。
那是一匹威武高大的战马,马上的人身披玄甲,口鼻蒙了布巾,目如利刃。在密林浓绿的映衬下,那黑色就格外醒目,像一滴墨落在清水,却又迅速被更多的墨淹没。
一骑、两骑,至十骑,百骑。
玄旗高摇,黑沉沉的影子从林间涌出,声势逼人。
望舟愣了愣,随即大喜:“殿下,是黑甲卫!”
沈临桉没说话,他的心脏忽然砰砰直跳起来。黑甲卫属顾从酌亲卫,不离统帅左右,他们既然在这,那顾从酌必然不远。
兄长在哪?
他的目光极力往前越去,穿过攒动的同制甲胄,没找到正中一骑熟悉的人影。倒是有架突兀又陌生的青帘马车,帘幔低垂不露半分光景,裹在铁骑洪流之中,被那些杀气腾腾的黑甲卫严密簇拥。
沈临桉的手指倏然收紧,而最前头的黑甲卫发现他,几乎本能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直指沈临桉的喉间。待看清了拦路两人的长相,又“噌”地收了剑。
沈临桉就在原地,那人还未见礼,居然匆匆掉转马头,直奔着马车去,声音洪亮:“少帅,太子殿下来了!”
身后,潮水般的黑甲卫纷纷勒马,玄甲摩擦撞出低沉如雷的轰鸣。他们看着沈临桉,好像没料到会在这儿遇见该在京城的太子殿下,面面相觑。
沈临桉却没看他们,而是抿着唇翻身下马,快步往那架马车走去。
*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着。
车内不算宽敞,但因着一应摆设都相当简洁,便也不拥挤,至少塞进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成问题。
顾从酌靠在车壁上,褪了外袍,只着一件中衣。那中衣的左袖被齐肩撕开,露出的肩与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只是上臂缠满了被鲜血洇透的纱布,透出触目惊心的红。
“啧。”裴江照坐在他身侧,扯了截纱布,处理的却是顾从酌右腿上的伤。那是处白杆**穿的伤口,横贯而过,留了两个一模一样的血洞,边上的皮肉翻起来,狰狞可怖。
裴江照驾轻就熟,用浸了药粉的细布探进伤口里清理。每探一下,顾从酌的额角就沁出点细密的汗珠,面色却照旧不动,倒是习以为常。
“左臂一个洞,腿上一个洞,”裴江照头也不抬,碎碎念着,“还好人没事,要不然叫临桉知道,可有我俩的好果子吃!先说好,我是尽心尽力劝过你的,绝不可能背黑锅替你遮掩……”
“嗯。”顾从酌闭着眼,眉峰只在听到某个名字时,才略微动了动。
“你这些天注意点。”裴江照医者仁心涌上来,免不了碎碎念地嘱咐,“别骑马,别拿刀剑,别碰发物。到了京城再养些时日,用我开的药,保管留不下病根。”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
车身剧烈摇晃了下,停住车。外头传来战马嘶鸣的声音,还有黑甲卫散开的窸窣响动。
“哎哟我!”裴江照被颠得差点摔下座椅。
他扔了纱布,挑起车帘往外看,嘴里还道:“怎么突然停了?哦,外头有两个人,那是……沈临桉?!”
顾从酌腾地睁开眼。
车帘外有个人影,逆着日光,眉眼模糊了些。但看那单薄的身形轮廓,一身被风吹得衣袂飘扬的劲装都拢不住似的,更别提那腰顾从酌曾用掌寸寸丈量,还有什么认不出的?
沈临桉就那样站着,怔怔地望向他,像是望了很久,又像是终于看清他是谁。
下一瞬,沈临桉快步朝他走来。
裴江照浑身一抖,整个人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地往车下逃。临到门边,他不忘压低声音,回头扔了句:“我先撤了!姓顾的,你自己担着罢,别忘替我说好话!”
转瞬没了人影。
车帘晃晃悠悠落下,又被另一只修长的手匆匆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