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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作者:陈允酒字数:3167更新时间:2026-03-26 14:51:43
  沈临桉看了眼姚崇山。
  姚崇山仿若未觉,唉声叹气:“周将军年过半百,近年多镇守后方,不擅长途奔袭与急战。上月,老夫听说周将军练刀时伤了脚,还需卧床休养三月……西南一战贵在神速,恐需择一年富力强、锐气正盛之将!”
  便是此人不合适的意思。
  杨敏咳了两声,偷觑沈临桉的脸色,接着道:“那么,禁军统领陆昭,正值壮年,骁勇善战。”
  姚崇山又唉声叹气:“陆统领年轻,然不曾独自带兵打仗,囿于皇宫,经验有缺。平凉王曾随陛下南征北战,陆统领恐非敌手!”
  杨敏不死心:“幽州守备,吴丰?”
  “吴将军守城有余,攻城不足。”
  “辽东军少帅,祝宵?”
  “祝少帅擅海战,且东宁公年迈久病,着实不好开口啊!”
  接连提的好几个人选,都被姚崇山找了这样那样的理由驳回。杨敏在外待久了,一时回京还不习惯,被沈临桉盯得额头隐隐冒汗,不停给姚崇山使眼色,对方都当没看见。
  杨敏不由心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他到底年轻,在县乡里跟百姓磨出来的脾气急,此时就不由脱口,对着姚崇山问道:“姚尚书,你既觉得这也不妥那也不宜,想必心中已有合适人选?何不说来与殿下听?”
  姚崇山不愧见过大场面,被一帮人盯着都不打磕巴,厚脸皮道:“老夫上了年纪,一时想不起武将还有谁了……只是觉得西南战事关系重大,忍不住想为殿下思虑周全啊。”
  书房里的氛围渐渐微妙,无人看不出,这位沈临桉亲自请回来的兵部尚书,往常都直来直去、有话直言,偏偏今日兜来转去,借口思虑周全,实则总驳杨敏的意见。
  驳杨敏,便相当于驳沈临桉。
  沈临桉微向后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这也是他新有的习惯。
  众人各自盘算之际,一直安静旁听的盖川,突然出列,抱拳道:“殿下,臣或有一人举荐,可担此重任。”
  谁?
  杨敏眼神疑问地望过去。姚崇山照旧老神在在,只是端起了旁侧的茶盏,捏开杯盖抿了口清茶。
  倒是沈临桉心头毫无预兆猛地一跳,似乎事情的发展不知从哪开始超出他的掌控。他几乎能板上钉钉地猜到盖川会举荐谁,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阻止。
  沈临桉沉声道:“讲。”
  盖川抬起头,朗声道:“骁勇将军,前北镇抚司指挥使,镇北军少帅,顾从酌!”
  果然。
  沈临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倏然收紧,面上波澜不动,实则眼神已沉下来,胸膛内更是骤然升起股惊怒的黑火,噼啪烧个不停。
  姚崇山一拍大腿,仿若醍醐灌顶:“哎呀,盖指挥使所言极是,老夫怎的忘了顾将军!顾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极有威望,更是刚刚大破鞑靼,杀死草原王乌力吉,携大胜之威。若由顾将军领兵,必能震慑平凉王虞邳,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一个忘了!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沈临桉险些冷笑出声,心想自己摆的局,姚崇山和盖川半途倒戈就罢了,两人竟还一唱一和,要推顾从酌入局!
  往常没看出他们背后有谁站着,今天这人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顾从酌下手!
  沈临桉压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顾将军才在豁洛温乌受了重伤,休养不到两月。此时令他率兵远征,于情于理皆不合适。”
  关成仁却一拱手,说道:“殿下,臣方才在来书房的路上,倒是远远瞧见顾将军在院中练剑,挥洒自如,迅疾如风。臣观顾将军面色康健,伤势想来已是大好了!”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他垂下眼皮,直直盯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关成仁。有一瞬间,关成仁甚至清楚地觉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杀意,落在自己身上。
  太子看不惯他多时,唯有这次,关成仁真切地起了半背冷汗。
  姚崇山接道:“正是,顾将军勇冠三军。殿下若是忧心顾将军的伤势,不如请顾将军前来一问,他若愿意为大昭出征,岂不万事俱安?”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沈临桉。姚崇山话已至此,他若再强行推拒,反而有损顾从酌的声名,平白落人口实。
  沈临桉心念电转,粗略想了几个等会见到顾从酌后替他回绝的说辞,才道:“既如此,便请顾将军过来罢。”
  侍从领命而去,沈临桉端起手边的茶盏。他视线跟过去,看到自己拈着杯身的手指,忽而想起什么,心骤然沉下去。
  沈临桉知道,不管他用什么说辞,都没有用了。
  脚步声响起,顾从酌大步迈入书房,向沈临桉行礼道:“臣顾从酌,见过太子殿下。”
  沈临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顾从酌仿佛毫无所觉,目光坦荡荡地迎上沈临桉隐含阻止的视线。
  “不必多礼。”沈临桉道。
  姚崇山笑眯眯地转身,对着顾从酌,三言两语将虞佳景越狱被杀、求援虞邳,且太子殿下欲派兵问罪虞氏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众位大人议及领兵人选,盖指挥使力荐顾将军,老夫亦以为顾将军威名素著,为不二之选。只是殿下虑及将军伤势,故请将军前来一问。”
  关成仁接过话头,不顾沈临桉的威慑,附和:“顾将军,你可愿担此重任,为国分忧、为太子殿下分忧,出征西南?”
  沈临桉已知无可转圜,还是没忍住,抢先一步道:“顾将军伤势未愈,不可勉强。至于人选,不如改日再议……”
  “殿下。”
  顾从酌出声打断他,毫不迟疑:“顾某伤已好全,蒙殿下与各位大人信重,愿带兵出战!”
  *
  人选议定,还有诸多整军的事,六部都可自行商讨,便没有久留。
  主要是再不走,太子殿下的冷眼就要将他们全剥皮抽筋了。这回连最古板肃正的关成仁,都没有强留下来,劝诫沈临桉不可与顾从酌同住东宫。
  书房的门被望舟从外合上,顾从酌站在原地,看见望舟临走前还悄悄给自己使了个眼神,大意是“将军好自为之”。
  顾从酌看着书房的门关严,外边的人走远了,才对着座上自始至终盯着他不放的人,低低地唤了一声:“临桉。”
  沈临桉终于动了。
  他腾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顾从酌面前,伸手抱住顾从酌。
  顾从酌习惯性地回抱住他,垂下眼,看见怀里的人正仰起脸,那双焦褐色的眼瞳雾蒙蒙的,好像有粼粼的水光。但假如顾从酌没记错,他进门时看到的,还是双怒火沉沉的眼。
  顾从酌向来寡言少语,回京前待的最久的地方在军营,相处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次回京后倒是开了点窍,常常能冒出几句令人脸红心跳的殷殷细语,但是偶尔,还是冷不丁冒出两句气死人的话。
  譬如现在。
  顾从酌将人揽着,有意哄一哄人,便缓声说道:“放心,我早些回来,保管赶得上给你过生辰……拿虞邳的人头给你贺岁,好不好?”
  沈临桉尾音上扬:“虞邳的人头?”
  顾从酌浑然不觉。
  他还一下下捋着沈临桉的脊背,碰到那小片后颈的皮肉,还顺手揉了揉,好像在抚弄小狸奴一样。
  这是顾从酌新有的习惯。
  他嗓音放柔,对小狸奴说:“你不是想打虞邳吗?我也想。”
  沈临桉鸦羽似的眼睫重重一颤。
  这出虞佳景越狱而逃的戏码,看穿的不止书房里的六部尚书,还有早早看出枕边人心思的顾从酌。
  顾从酌又捏了一下那片后颈,给小狸奴顺毛,轻描淡写道:“他该死,不剿了他,西南不归你管。将虞邳的人头拿了,往后哪个亲王敢有不臣之心,你就将那人头挂在他家门口,是不是比灯强?”
  称霸一方的平凉王,到了他嘴里,好像轻轻松松就能成了他的战利品。沈临桉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顾从酌为了安慰他,才特意说的轻巧。
  涿岭至凉山的层层瘴气、当地的土司豪强,以及从江南偷运私藏的盐铁、私蓄的兵马……这些,顾从酌一个字也没有提。
  就似乎沈临桉只需要等在京城,而其余的危难与风雨险阻都有他来承担。
  顾从酌以为沈临桉应当会高兴。
  却不想怀里的人凝视着他,脸上没有半点称得上欣喜若狂的神色:“兄长,我是想打虞邳,可我不想让兄长去。”
  为什么?
  顾从酌讶然:“我去最合适。”
  诚然他受了伤,但裴江照都说他伤已大好。且姚崇山驳回的借口都不是假,要论全大昭最适合攻打西南的将领,他顾从酌便是头一个。
  “我知道,”沈临桉开口,轻轻地说,“是我不想让兄长去,我怕兄长受伤。我想与兄长在一起,不是因为想要兄长四处征战。”
  顾从酌仍旧没太明白,于他而言,打仗领兵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难道不与沈临桉在一起,他就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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