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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作者:陈允酒字数:3064更新时间:2026-03-26 14:51:41
  小孩“哦”了一声,他今天“哦”的次数特别多:“那你真的很喜欢看我的裙子了。”
  “嗯,”顾从酌干脆利落地承认,“想要什么补偿?”
  夕阳西下,小孩的手指不松,漂亮的眼睛蕴着亮光,似在责怪他明知故问。
  “知道了。”
  于是小少年看着那片焦褐色的蜜糖,低声唤道:“……公主。”
  *
  “闷葫芦,这是你给我带的文房四宝吗?”
  “原来是补偿。”
  “这纸很好写,我好久没用过这样的了。我想要多练字多写功课,假如很快写完了,是不是不能用这么好的宣纸了?”
  “好吧,我相信你。”
  ……
  “闷葫芦,你每天都要练剑吗?”
  “练多久?”
  “我没有等很久,真的。就是叶子一共掉了三十二片,有四朵云在天上飘过,太阳照在我身上只有四炷香。”
  “哦,你说这个?这是金疮药,你可以不涂,反正我没有费很多功夫,也没有想很多办法才买来。”
  ……
  “闷葫芦,我昨天听两个洒扫的宫女姐姐说,外边有一种吃食叫糖葫芦,山楂裹了糖衣亮晶晶的,酸酸甜甜。可是我有点想不出来,我没有尝过。”
  “这是什么?糖葫芦?你特意为我买的吗?还是每个人都有?宫女姐姐也有吗?”
  “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
  “闷葫芦,假如你多吃甜食,是不是就变成糖葫芦了?”
  ……
  “闷葫芦,我听说,你开春就要去朔北了?朔北远不远,冷不冷?”
  “你昨天走后,我试着自己推轮椅回寝殿,不知怎的轮子卡住了,我没坐稳。”
  “我的手好像磕破了,没有很严重,也没有很疼,昨晚睡觉也没有睡不着。”
  “你居然掀我的袖子!”
  ……
  “下雪天为什么不能待在院子里?宫女姐姐说下雪了可以堆雪人,不过这是三岁小孩玩的,我没有想玩。”
  “明明是我堆的你更像,闷葫芦,你是不是有眼疾?”
  “我的手不冷。哦,我明白了,你想要登堂入室!”
  “我已经很暖和了,都要出汗了。闷葫芦,还是说你就想看我换身裙子?”
  ……
  “新年,是不是要守岁?”
  “我知道,闷葫芦你要去参加宫宴。”
  “我打算做什么?我不去宴会,所以应该就和平时一样,坐在轮椅上看看星星月亮,我习惯了。虽然是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
  “你怎么来了?”
  “这个故事我听过了,我记得。”
  “闷葫芦,你睡着了吗?”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生而知之,所有的古籍经典我读来都易如反掌,世间的一切我好像都经历过,再次见到时只觉得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来,我究竟曾在哪见过。”
  ……
  “闷葫芦,镇国公进城了,你是不是快要走了?你会参加元宵宫宴吗?”
  “太医说,明日他要为我换个方子,兴许能治好,兴许治不好。还说新药性猛,用了会有些疼。”
  “我怎么可能怕疼?我试过很多次药了,每次我都没有喊过一声,我不怕疼,真的。”
  “你来得好慢,我都把药喝下去了。”
  “嘶,我不、我不疼。”
  “都怪你,你来得那么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放我鸽子?”
  “我没有、我没有哭!”
  “真的?只要我坚持下去,你、你什么愿望都答应我吗?”
  “嘶,我、我想去元宵灯会,我很久没有离宫了。我想要甜糕、风车、泥人、竹蜻蜓、糖画、桂花圆子……”
  “我还、还想要灯王,想要满院子的灯,娟纱灯、走马灯、花果灯,全京城的灯我都想要……”
  “我还想要,想要我不是一个人去灯会,不是一个人去看灯,你能帮我实现吗?”
  ……
  “这是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是吗?那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哪刻?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信。”
  “我不想待在皇宫,如果不知道要等你多久,我会很难熬的。”
  “好吧,我可以愿意。不过,父皇可能不会同意的。”
  “你要快点回来,我会偶尔写信提醒你的。但你要是不回,我就不等了。”
  *
  顾从酌霍然睁开眼。
  他先感到的,是如同潮水般涌回的旧忆,像是被从无人问津的深水捞出来。逐一摆开,细细看去,才发现都是被他遗落许久的珍宝。
  顾从酌重重地闭了闭眼,单臂撑着自己翻身下了榻。不知是不是高热一场,出尽了病气,此时的他反而异常清醒,行动自如,通身上下,唯独左胸口蓄了一口散不去的滚烫,灼得他钝痛不已。
  “顾将军?”屏风后边的望舟似是听见了他的动静,连忙询问,“将军醒了?”
  说着,望舟绕过屏风,却看见顾从酌没躺卧在床榻上,而是抓着件外裳胡乱往身上披,便径直朝殿外走去。
  “顾将军!”望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将军要去哪儿?殿下嘱咐将军伤病在身,需得静养……”
  离得近了,望舟便看清他的脸色仍发白,眼底尽是青黑,仅有沉沉黑瞳如一点残星,亮得瘆人,决绝不容置喙。
  “我出去一趟。”顾从酌哑声道。
  望舟哪里拦得住他,只能眼睁睁瞧着人飞身越墙而去。
  顾从酌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回了趟镇国公府。
  他“砰”地推开书房门,卷起去一股冰冷的狂风。不待肆意作乱,风就又被他粗暴关了出去。
  顾从酌站在门口,书房和他走时一样,什么摆件都没动过。唯一多出来的,是地上新摆的两个大箱笼,顾从酌甫一找见,双脚就如同被钉住,难以动弹。
  万军当前,他能面不改色。可现在,顾从酌心底竟然生出了一丝胆怯,让他万分艰难才能迈开步子,屈膝半跪在关紧的箱笼前。
  箱盖开了,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捆扎好的信件。顾从酌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时,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甚至在发颤。
  他拿了最上面的一封,小心拆开。
  “院中的树今日发了新芽,算算时日,刚好是你启程的第九日。你说京城到宣州,骑马需七八天,那坐马车要多久?
  我没有想给你写信,只是问问你,宣州是什么样子?和京城比如何?”
  没有落款,写了个日期,“弘熙九年三月二十六”。
  顾从酌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放下这封,箱笼里仍旧有数不清的信,纸张都发黄发卷,脆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弘熙九年四月初一。
  “宣州的雪化了吗?皇宫的已经化尽了,我昨夜把雪人挪到屋檐下,今早还是不见了。”
  弘熙九年四月十日。
  “宣州有糖葫芦吗?御膳房今天给我送了一份,不如城东那家酸甜宜人。”
  弘熙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顾从酌,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要出尔反尔吗?”
  弘熙九年六月十一日。
  “顾从酌,我的宣纸写完了,我的功课还没有,夫子催了。”
  弘熙九年八月三日。
  “你要是还不回信,我可就不等了。”
  ……
  顾从酌一封封往后翻,越往后,信写得越短,字迹越发端正清隽,可是从来都没有间断。相隔十余年,似有一只手凭空攥住他的心脏,痛楚尖锐,比断裂未愈的五根肋骨更甚。
  昔日所有沈临桉说过的话,所有他听不懂的话,都找到了答案。
  顾从酌呼吸急促,近乎仓促地找出最后一封。奇特的是,这封信居然有厚厚的五六页纸。
  拆开来,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字洇开了,像是被什么打湿过。满纸铺开,却只有一句话——
  “顾从酌,我很想你。”
  顾从酌怔忡难言,无意识地数了数,但这句话混在斑驳的墨迹里,怎么都辨不清、数不出。
  窗外秋风乍起乍落,叶片吹散,拍在窗台与屋檐,尚未入冬,便闻雪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是刹那间,顾从酌恍然想起重活一遭,他匆匆交待好了北境诸事,赶到京城。
  而那日在丹枫岭外,浓云蔽月,漫天飞雪,他以为自己与沈临桉是偶然缘起,这一生的初见。
  原来,是相隔两世的重逢。
  【作者有话说】
  桉桉看小顾:他是不是把我当公主了?真好玩,逗一下。
  小顾看桉桉:腿受伤后把自己当成女孩儿的小可怜。
  第141章 不等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说是书房,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
  望舟急得赶紧往书房跑。
  说是书房, 其实不过隔了两道院门。因着顾从酌发了热,沈临桉根本不放心离他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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