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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作者:曹无瞒字数:3149更新时间:2026-03-24 12:37:35
  他不明白。
  宋期邈的身份将一切都改写了,他不是那个他曾经怀疑过的残次品。
  但在苏骁面前,他还是脱不掉商知翦的底色。
  他无法接受被人抛弃的命运。
  一个孤雏如果与另一个孤雏相遇,牢牢地束缚在一起,那么他们就不再是孤独的。在被苏骁抛下悬崖之前,商知翦会带着苏骁一起粉身碎骨,融成一团,永远地不得解脱。
  前方的弯道逐渐逼近了,商知翦的脚尖踩上了刹车踏板,果然,毫无阻力。
  失控的离心力瞬间攫住了这辆深黑色的跑车。商知翦的手背凸起了数道青绿色的血管,他死死盯着亮黄色的车影,安静地等待着那场他预想之中的狂欢。
  忽然,商知翦耳边的风声交叠了,掺杂着些许杂音。他略微怔愣后才意识到,声音是从对讲器里传来的,苏骁打开了他那边的对讲器。
  “商知翦。”像是要确定对方能够听见似的,苏骁念出了他的名字。
  名字是极短的咒语。由苏骁念出来,就总显得与众不同。
  苏骁说话算不上标准,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总会无意识地吞音。商知翦里的“知”字总被苏骁无意识地吞掉一半,尾音又黏腻地连着那个“翦”字。
  听上去像是一声极短促的叹息,又像是发着烧的人在睡梦中黏糊糊的呓语。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连名带姓,字正腔圆地喊他商知翦。可他就会强迫症发作,想要把苏骁的舌头捋直矫正,再听他重复。
  苏骁再度念了一遍咒语,那声叹息便又被他延长,反复。
  他会对自己说什么呢,商知翦平静地想。大概是一些咒骂的话,后面接的大概是“去死吧”之类的,而这种言语早就无法伤害到他。
  其实苏骁是懂得如何激怒他的,于今天之前,商知翦还以为苏骁不懂。
  如果有个人一直怀揣着见血封喉的暗器,却又一直没有亮出来,那大概他算不上是顶尖的恶毒。
  商知翦还是想要为苏骁开脱的。
  仿佛如果不开脱,他就真成了贱种。他用反复论证自己不是贱种的方式,说明苏骁其实是值得他爱的。
  就像他无数次地排除掉所有可能性,证明自己并不是残次品,也不该被抛弃。
  在几秒的间歇里,弯道已然逼近了。
  商知翦追上了苏骁,而苏骁没有逃,也没有加速。
  在即将并排的瞬间,苏骁猛地向外侧打死了方向盘。他的话音从对讲器里传出来,听起来吊儿郎当又病恹恹,还是很像梦话:
  “商知翦,我累啦。”
  第72章 春风沉醉的夜晚
  商知翦略微怔了一怔,苏骁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无头无尾,可他的心中却立刻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话音还未落下,跑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声响穿透了对讲器,发出极尖锐刺耳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商知翦的神智在声响的震动下,陷入了一片空白。像是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抽空停滞,只剩下哗啦啦的白色雪花点。
  没有惨叫,没有叫嚣。只有金属的撕裂声,响彻云霄。
  苏骁的那辆亮色跑车,竟然从缝隙间硬生生地横切了过来,死死地卡在商知翦的车与悬崖护栏之间。
  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商知翦的车狠狠撞向内侧的山壁,而苏骁的车,则在承受了双倍的冲击力后,撞碎了护栏。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与轮胎空转声,他的大半个车身已然悬空在了漆黑一片的深渊之上。
  车内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开,商知翦所处的驾驶室已然变形,车头凹陷进去,几乎要看不出形状。电子合成音般的蜂鸣声在商知翦的耳边响成了一条线,短促密集,像是随时都要在大脑内爆炸——
  意识已经不再掌握对身体的控制权。商知翦机械而又僵硬地撞开变形的车门,从方向盘与靠背的间隙里挤出身体,踉跄地跪在沥青路面上。车子的油箱已然泄漏,液体滴滴答答地坠落。
  他努力地撑起身体,眼神定定地望向悬崖边,一步步地挪过去。
  夜风温柔。商知翦是要被这样的风拂过脸颊,才对春天的到来后知后觉。亮黄色的跑车就在这样的风里摇摇欲坠。
  若要杀死一个少年人,便应该在这样的春夜里。
  苏骁软绵绵地挂在安全带上,白色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额头上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缓慢地滴落。
  滴滴答答。
  商知翦垂下眼睫,再度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
  仿佛是他与苏骁互换了角色。他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坠落在地的他自己。黑色的额发被风吹开,露出的却是苏骁那一张失了血色的脸,紧阖着双眼。
  在那一瞬间里,商知翦有种错觉。仿佛苏骁是会睁眼会说话的人偶,只要他把苏骁摆正了,苏骁就会翘起浓密的眼睫,将那双眼睛再度睁开。
  商知翦伸出手,去抠苏骁那侧那扇已然卡死的车门。
  锋利的金属豁口瞬间割开了他的掌心,皮肉翻卷,鲜血奔涌而出。但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像是成了台没有痛觉的机器,生生地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探过破碎的车窗玻璃,打开车门锁,再将扭曲的车门一点点地掰了开。
  只要放正了,他的人偶就会醒来。
  而苏骁也真的极其艰难地掀开了眼皮,他的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分辨不出是他的还是商知翦的。
  他干涸开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你没死啊……”随后他又紧皱了眉头,他想让商知翦不要再碰他了,却连挣脱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这破日子,真他妈的没意思。……好疼,怎么这么疼……”苏骁咳出带着血沫的一声叹,他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只能看见眼前模模糊糊的轮廓:“我太累了,……放过我吧。我想睡了。”
  无论商知翦如何摇动苏骁,苏骁也像是真的疲倦到了极点,不再睁开那双眼睛。任由商知翦如何威胁,苏骁也都不再惧怕。
  商知翦将苏骁搂抱在怀里,在救护车闪烁的灯光与刺耳的警笛声中缓慢地抬起眼睛,皱起眉头,他想,的确是很吵。
  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他只是累了。
  急诊室的廊灯亮得发白。商知翦的伤情尚可,都只属于皮外伤的范畴,只需止血缝合,而苏骁则被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急匆匆地走出来,呼喊患者家属,商知翦缓慢地抬起手示意:“……我是他哥哥。”
  医生暂且没空去鄙夷这群富二代闲的没事就爱飙车拿命和阎王玩,瞄了商知翦一眼,言简意赅地道:“患者失血过多,需要大量输血,但我们血库里没有足够的o型rh阴性血了,目前在紧急调取全市血库血源,如果血源不足的话情况很不乐观……”
  商知翦有短暂的怔然:“我是o型rh阴性血。抽我的。”
  医生顿了顿:“直系亲属是禁止直接输血的——”
  商知翦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抽我的。”
  医生的脸色又是一变:“先生,即使你们血型匹配,但你刚刚经历过车祸,身体有伤口,本来就处于应激状态,现在抽血对你来说也非常危险,而且患者需要的血量极大……”
  “他需要的血我有。”商知翦的声音很轻,轻轻地半阖眼皮又睁开,带着些疲倦似的,身上的气场却不容置喙:“抽就是了,我可以提前签字,我有什么问题都不会怪你们。”
  医生止住了话音,随后与护士说了几句。过了会儿,有护士端着用具朝他走过来。
  商知翦解开衬衫残破的袖扣,将手臂平稳地放在了冰冷的铁质采血托盘上。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刚被包扎过的手掌,白色绷带厚厚地裹缠了,指缝里尚存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
  他不知道那是属于他的,还是苏骁的。
  然而现在都是一样。
  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粗长的采血针刺破静脉,探进商知翦的身体里。
  商知翦的眼神挪移向上,静静地看着那暗红色的,属于他的血液,顺着透明的软管一点点地被抽出,血袋缓慢地鼓胀起来。
  透明的软管被染成红色,像是脐带,或是一条红线。
  细细密密地裹缠了,由一个人的身体,送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合二为一,再也无法分割开来。
  随着血液的流失,商知翦的体温逐渐地下降。他体会到了苏骁曾对他抱怨哀求的那种冷,紧接着,眩晕感随即而来。但他没有闭眼,反而死死地盯着那殷红的液体。
  他本来想把苏骁的车撞下悬崖的,和他一起。然而,苏骁没有杀他。
  他不大明白是为什么。他其实可以想到一种原因,譬如苏骁是爱他的。可是这个原因只是在他脑海里略转了那么一转,商知翦便嗤笑着否决了。
  被人爱上是这世界上最普遍的错觉。如果那人是苏骁的话,是错觉的概率就要加倍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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