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丢掉多馀的重量
在喧闹城市的隐秘角落,熙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那些曾让她引以为傲的高级装潢,在黑暗中显得冷清。她没有开灯,唯有手机萤幕发出的微弱白光,映照着她那张不再精緻、甚至有些浮肿的脸。
这三年来,她活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直播,每一句关心、每一种情绪,都经过精密地计算与滤镜的修饰。她以为自己成功地埋葬了三年前那个阴暗的灵魂,活成了一个温暖、励志的模范。
但芊璟离去时那个冷漠的眼神,像一把刀,生生地割开了她所有的偽装。
「原来我一直都在说谎。」熙玥颤抖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敲下字句。
这是一封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讯息。她写到了那个夜晚,写到她在芊璟醉倒后,看着相簿里那张完美照片时,心底窜出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念头:「子昊,那时候我真的疯了。我明明很爱芊璟,但我更恨自己的平庸。我想如果她从高处掉下来,我是不是就能在那种平等的破碎里,给予她最纯粹的陪伴?」
她写到了这三年的矛盾。
「子昊,我传给她的每一句『加油』,其实都是真的。但我必须承认,在那份真心的背后,藏着一种卑微的自私,我看着她在挣扎,我的罪疚感竟然在那一刻得到了缓解,因为我觉得我还能对她有用。我一边心疼她,一边又依赖着她的痛苦来确认自己的善良。」
这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一场对过去自我的抹灭。她必须承认那些藏在光亮背后的阴影,唯有将这份扭曲的爱与恨摊在阳光下,她才能在未来某个清晨醒来时,不再因为镜子里的倒影而感到作呕。
当按键按下的那一刻,熙玥颓然倒地,大口呼吸着三年来第一口真实的空气。
与此同时,一间排练室里,林子昊正独自坐在木地板上。
三年的时间,让他从青涩的偶像磨练成了沉稳的演员。随着知名度的稳固,经纪公司的控制不再密不透风,这种逐渐获得的自由,让他开始能拒绝毫无意义的应酬,将重心转向表演的纯粹。他不再靠表面过活,而是在演戏中寻找灵魂,只要想着微光绣坊,他似乎就能得到力量。
手机的震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闷。子昊点开讯息,看着熙玥那段长如自白的懺悔。
除了巨大的震惊,心底最先涌上来的竟然是一股深深的释然。原来他的直觉没错,那个眼神清澈的女孩,从未背叛过他们的纯粹。他庆幸自己在混乱中虽然选择了沉默,却从未真正动过恨她的念头。
但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涌出的心疼与自责。
他想像着芊璟躲在家,在面对全世界恶意的同时,还要面对身边最亲近的朋友那份偽善的施捨。而他呢?他为了所谓的「体面」,为了顾全那虚幻的大局,是不是在无形中成了推她入深渊的共犯?
「对不起……」子昊对着空荡荡的排练室低语。他的体面,让她受了最不必要的伤。
拿到资讯后,子昊并没有立刻去找芊璟。
他拿起一张通告单,在空白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将那个陌生的地址与电话号码抄了下来。纸条被他对摺,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本该立刻出发,但就在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那股衝动却被一种巨大的内疚感给淹没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年来衣着鲜亮、受人追捧,而芊璟却独自修补破碎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带着原罪的信徒,站在圣殿门口,却发现自己满身污秽,不配推开那扇门。
「当初选择体面时,就已经失去了立刻奔向你的资格。」
子昊坐回地板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拆开,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地址。那是他渴望的终点,却也成了他不敢轻易跨越的界线。他开始害怕看见芊璟的眼睛,害怕发现她的生命里,那份他没能给出的守护,早已被别的力量填补、被别人取代。
他必须先在心底,把那个只顾着体面的林子昊杀死,才能重新长出一个足以守护她的男人。
那张小小的纸条,在子昊的口袋里被磨出了毛边。他在等,等一份能跨越这三年断裂时光的勇气。
深秋的深夜,片场外围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子昊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法庭戏,他依然维持着那种教科书般的精确,连领带歪掉的角度都计算得刚刚好。但他坐在休息椅上时,看着监视器回放,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那种完美,在现在的他眼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件死气沉沉的塑胶工艺品。
「演得不错,挑不出错。」
身旁传来一声苍老却有力的声音。那是这部戏的演技担当、老戏骨陈老师。他此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具服,正悠哉地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在片场角落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子昊连忙直起身,礼貌地笑了笑:「陈老师,您见笑了。」
两人静静地看着工作人员搬运灯架,沉默了一会儿,子昊低头看着自己乾净得过分的手心,突然像是鼓起了勇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前辈,也像是在问自己:
「陈老师……您拍了几十年的戏,有过那种……突然觉得自己找不到灵魂的时候吗?」
陈老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看着远方隐隐约约的树影,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有啊,怎么没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答案都对,但你就是不知道这题算出来要干嘛。其实啊,这通常是个好兆头,说明你这层旧皮太紧了,你要蜕变了。」
子昊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现在背负的东西太多了。」陈老师转过头,浑浊却清澈的双眼看向子昊,「公司想要你维持形象,投资方想要你扛票房,你自己又想着要演得完美、怕被说退步。你看,你脑子里装满了钱、名气、合约,甚至还有别人的眼光。这心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哪还有位置给灵魂住?」
子昊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胸口那张揉皱的地址纸条似乎在那一刻微微发烫。
「我们刚入行的时候,哪想过这些?」陈老师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想的就是,这角色真有意思,我想变成他。你现在太想让导演满意、太想一次就过,你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生活』。」
「那该怎么找回来?」子昊轻声问。
「回头看看你最一开始是为了什么才想演戏的。别怕出错,甚至……别怕去改那该死的剧本。」陈老师拍了拍子昊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是拍散了某些沉重的灰尘,「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这个角色在那个瞬间该怎么呼吸、该怎么心碎。如果你自己都没跟角色共鸣,那你演得再精准,也只是在骗观眾的眼泪,骗不了你自己的心。」
陈老师站起身,颤悠悠地往场地中心走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灵魂这东西,不是找回来的,是你把那些多馀的重量丢掉后,它自己浮出来的。」
子昊独自坐在黑暗中,陈老师的话在他耳边激盪。他想起大学时期,他和芊璟坐在空荡荡的剧场舞台上,他对着她排练那些青涩的对白。那时候的他,口袋里没钱,身后没有经纪公司,眼里只有对表演的热望,和台下那双唯一支持他的眼睛。
他低头,从胸前口袋拿出那张磨出毛边的纸条。
他突然明白,他一直不敢去见芊璟,是因为他还带着「明星林子昊」的包袱,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守护名誉的体面。如果他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面对,连剧本里的灵魂都不敢争取,他又凭什么去敲开芊璟那扇修补过后的门?
这一夜,子昊在剧本的边缘,亲手画掉了那几行华丽却空洞的台词。他决定,明天的那场戏,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心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