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倩盯着手机萤幕上与琳恩的聊天视窗,游标在输入框里明明灭灭,像她此刻摇摆不定却又沉重不堪的心跳。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稠如墨,公寓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自从咖啡馆那天之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某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陷入一种麻木的虚脱。但心底深处,某种执拗的、近乎自毁的衝动,却在黑暗中滋长——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彻底死心,或者彻底崩溃的答案。
一个关于「可能」的答案。
哪怕那「可能」渺茫如宇宙尘埃。
手指终究还是动了。她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再删。反覆数次,最后发送出去的,是一句看似随意的间聊:
「刚看完一部老电影,心里有点闷。你睡了吗?」
「还没呢!刚和周扬打完电话~什么电影呀?说来听听~」
那个波浪号和提及周扬的自然口吻,让陈小倩闭了闭眼。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地继续打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谨慎行走:
「《自梳》。很多年前的了,讲战乱年代两个女人相互依靠的故事……感情挺复杂的。」
她按下发送,心脏悬到了喉咙口。目光死死锁住萤幕,彷彿能穿透电波,看到琳恩此刻的表情。
「啊,我知道这个!是不是有点……那个倾向?」后面跟了一个略带好奇的可爱表情包。
陈小倩的呼吸一滞。「那个倾向」——模糊的指代,轻描淡写的语气。她斟酌着用词,试图让对话显得更客观、更学术,更像朋友间随意的观点交换:
「算是吧。导演处理得很含蓄,更侧重乱世中的真情。你怎么看这种感情?」
问题拋出去了。陈小倩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不敢再看。她站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无意识地踱步,手指紧紧攥着睡衣的下摆,骨节泛白。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伴随着胸腔里空洞的回响。
几分鐘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它。
陈小倩颤抖着点开,琳恩那熟悉、轻快、带着一丝思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哦,那个啊……我觉得,只要是真心相爱,都挺好的吧。」
开头这句话,让陈小倩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星光。但光芒尚未升起,琳恩接下来的话,便像一场精准的冰雹,将她那点可怜的希冀彻底砸灭。
「不过说实话,我身边没有这样的朋友,不太能想像……」琳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毫无恶意的困惑,「感觉女孩子之间,更多的是那种特别特别好的闺蜜情吧?像我们这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而随意。
「爱情的话……可能还是男女之间更自然一点?毕竟可以结婚生孩子嘛,是大多数人的路。但我也尊重别人的选择啦,只要不影响到别人。」
陈小倩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机从她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丝语气里的理所当然。
琳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友善,甚至带着宽容和理解。她没有批判,没有厌恶,她只是……无法理解。在她清晰、明亮、顺理成章的世界图景里,爱情的赛道涇渭分明,终点站着西装婚纱与儿女绕膝。而她陈小倩,被妥帖地、牢固地安置在「特别好的闺蜜」那个格子间里,与「爱情」的领域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
那堵墙的名字叫「正常」,叫「自然」,叫「大多数」。
陈小倩缓缓蹲下身,蜷缩起来。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灵魂最深处瀰漫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来,比「你不爱我」更绝望的,是「你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爱你」。
原来,她小心翼翼怀揣着的、那份灼热而痛苦的情感,在琳恩的认知框架里,可能根本不存在对应的分类。它或许被归为「过密的依赖」,或是「特殊的友谊」,唯独不是「爱情」。她的爱,在对方的辞典里,是一个未被收录的、无法被解读的词汇。
她连失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她从未被纳入那个可供「恋」的范畴。
喉咙深处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摸索着捡起手机,萤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控制力,让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打字:
「嗯,也是。随便聊聊。」发送。
然后,几乎在同时,又迅速补了一句,生硬地转移话题:「周扬今天推荐的电影好看吗?」
陈小倩没有再听。她按灭了萤幕,将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端。
这场绝望的、自取其辱的试探,结束了。
她得到了答案,一个比她预想中更彻底、更虚无的答案。琳恩不仅心有所属,她的整个世界,从情感模式到未来想像,都建立在陈小倩永远无法踏入的基石之上。她的爱,对琳恩而言,是一种无法理解、也无须去理解的「别的什么东西」。
孤独感从未如此庞大而具体。
它不再是独自面对黑暗的恐惧,而是身处人潮却发现自己的心跳频率与全世界都不同的荒谬与隔离。她爱着一个人,但这爱本身,在对方赖以生存的意义体系里,或许只是一个幽灵,一个错觉,一个不存在的偽概念。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上演着被认可、被理解、被接纳的悲欢离合。而那些灯火,没有一盏与她有关。
她想起咖啡馆里琳恩闪闪发光的眼睛,想起周扬温和的笑容,想起「我们三个一起玩」的邀请,想起琳恩语音里那声自然的轻笑——「像我们这样?」
原来,她一直站在深渊的边缘,却以为自己在仰望星空。
而现在,连那点虚幻的星光也熄灭了。
只有无尽的、绝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她那颗仍在机械跳动、却早已不知为何而跳的心脏。
它成了她呼吸的空气,成了她存在的底色。
而无爱,或将永远定义她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