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何计:何为贵,何为重——灰蓝线D站(2)
刚上洗手间走出来,艾伦就碰上神色慌张走向大门的安东尼「欸,」他轻轻拉着安东尼的手肘,对上他微红的眼眶时,更是困惑「你怎么了?」禁不住轻轻扫着他的背安抚他。
「那个⋯艾伦哥⋯⋯」安东尼连声音也颤抖起来,似是无辜的小兔子一样「医院病危通知我得走⋯⋯」
「欸?!」艾伦马上松开手,不挡着安东尼,只是见他不安如此,忍不住问:「要叫上里奥吗?」
安东尼果断摇头「不用!我走了。」连电梯也不要坐,便匆匆推开防烟门跑楼梯下去。
更不知所措的状况艾伦也见过,只是这次是熟人,安东尼又是后辈⋯⋯他摸摸眉,最终还是决定去跟里奥说声,只是没料到转身去洗手间的瞬间人竟是喝醉了!
「哈哈!」艾伦无奈乾笑了声,想到要一个人扛醉汉上计程车⋯⋯这也算了,扛回去还要跟嫂子交代是怎么一回事「饶了我吧⋯⋯」
「一开始别灌他,就不用求饶吧!」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艾伦如见鬼般瞪大眼望向玻璃的倒影,转头就见银月冷泊挑眉看他「你说是吗?」
「嫂子,没有灌!」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艾伦马上堆起笑脸,说:「是这小子太久没跟兄弟聚会,一出来就松懈了!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是装了定位器吗?」
的确是装了定位器,银月等不耐烦,靠着落在里奥身上的银线才找到来。但这无用跟旁人碎嘴「是又怎样?其他人呢?」祂一屁股坐在里奥身侧,抚上里奥酡红的脸颊,把话题拐了回去。
感受到银月冰凉的肌肤,里奥迷糊半睁开眼,下意识将祂捞入怀内「宝贝。」紧紧抱住祂,像要将祂镶嵌在怀里一样。
「表弟说收到病危通知刚走。」
「哦。」银月勾勾嘴角,歪头吻了吻里奥的发丝「满身酒臭,要回家了没有?」
里奥醉得厉害,没意识嗯了声,手里的动作文风不动。
要没旁人,银月大可施个法,将里奥和自己都变回家「有解酒的吗?」银月无奈抬头看向艾伦,现在除了等他酒气散却,再无办法了。
待艾伦点了解酒汤以后,银月摸摸发烫的碗,仿似无知觉一样一直碰着,又说:「走吧!这醉鬼醒了以后,我来顾好了。」虽说已经结过帐了,但始终不太放心留下银月一个,美女与醉鬼,最容易让人趁火打劫的组合。而如果银月真出了事,别说里奥,艾伦也无法原谅自己。
世道之乱,不单作恶者,连掉以轻心的人都该受责。
「等他清醒些吧!你一个人可抬不起他。」
银月瞄了他一眼,怪不得里奥跟他的感情那么好,都是心软的人。
「他⋯又烦甚么?」
「都是庸人自扰。」艾伦笑了笑,见银月捧起碗来时,白烟已无,还可以送到里奥嘴边哄他喝「他有时候就是⋯⋯」艾伦也尝试拿起碗,却烫得他连忙放下「不热吗?」总不能说是自己眸了法,银月指指上方,以示冷风位「他有时候就是低调得让自己也误会了,以为自己真得有甚么不如人。」
听罢,银月细细印去里奥嘴角溢出的汤水,里奥略略皱眉,转开脸「别撒娇。」银月捏着里奥的下巴,语带威胁问:「喝光它,还是要我灌?」一口糖果一下鞭子,这妻管严真是名不虚传。
里奥沉吟了声,把脸埋在银月的颈窝「我会喝,要是你想,我全都会喝⋯⋯」若不是手抬不起来,必然付诸行动,以证真心,以证他值得祂以爱回报。
以爱回报,明明他已经得到了祂的爱。
以为解决了的问题,怎么总是一再缠绕着他?
「你们的安全感要多少东西才能牢固?」
「视乎⋯⋯」艾伦琢磨着要怎样跟银月解释,像他们这种人,从一开始建起的舒适圈就比人矮小。运气好的话,可以在往后人生和挚友、挚爱加建,但大多数人,大多数的他们费尽力气也无法做好⋯⋯这些、这些都该由里奥亲口解说。他最终拿起摊凉的解酒汤,嚥了口,便说:「视乎是谁扔来的石头。你的话,一滴泪可以摧毁他;一个吻,也可以稳住他。」
成也一人,败也一人。
听起来,真够复杂。
银月把脸颊枕在里奥的头上,依恋着他温暖,也享受着他的专一与混乱「但别一个人鑽牛角尖太久⋯久了我会寂寞。」再醉,银月也相信里奥也听得见祂的心声,也期望他能跟着这心声从酒精的旋涡走出来。
纸包不住火。
里奥酒醒了以后,终究从艾伦口中听说了病危通知的事。
被缠着读心、去照应一下好像是几天前的事,里奥没想过那日子来得那么快「快或是慢,你都可以不去。」银月垂眼看着枕在腿上的里奥,细细梳理着他的发丝「看,无原无故徒添白发。」「很丑吗?」银月不以为然松松肩。
这蠢样没甚么大改变,都习惯了。
听见爱人的心声,里奥笑了起来,起来把祂压在身上「蠢惯了吗?」搔起祂痒来,使祂咯咯笑起来。日光洒在难得的笑容上,连眼眸也沾上动人笑意,他轻轻抚着祂的眼底。
「我想至少说句再见。」
看,多蠢。
「后悔吗?」
银月摸上里奥的脸,笑了笑「你就没想过,我就因为你蠢得太可爱,一不小心着迷了吗?」这答应叫他也笑了,学了一声小狗叫,低头亲吻爱人起来。
那日下午,他们双双抵达医院。
守在深切治疗部的安东尼见他们到来,既是错愕,又是松了口气「哥⋯⋯」不争气地流下男儿泪。
银月递了张纸巾给安东尼,而里奥拿起床尾的病歷看,眉头逐渐深锁。
「他没醒过⋯⋯那天心肺復甦按了很久,可⋯⋯」
说着说着,安东尼又是抽泣起来,他亲眼看着好几个医生、护士轮流为父亲心肺復甦,一度暗示他状况不理想,不如放弃急救。但安东尼做不到决定,他不敢做放弃急救的决定!
里奥从病歷中抬头,淡淡然望了眼闭目卧床的贾维。
净知道哭!除了听你妈的话和哭,你还会甚么!
贾维、贾维、贾维,里奥发现这男人比他记忆更要讨厌自己的家庭。早已不爱的妻子,惹他生厌的孩子,一切一切都将他束缚在这家,束着绑着就一生了。怨着恨着,就到躺在床上走不动了的日子。
里奥没将贾维的心声告之安东尼,没孩子应该承受这样的伤害,只是以局外人的身份给他意见:「无效急救可以减轻你的经济能力。」而眼见安东尼一脸惨白,他把病歷放回原位「你在顾虑的是甚么?」安东尼接过银月递给他的面纸,擤了擤鼻涕,始终没从抽泣中缓过来。
垃圾!连工作也是我给係拉线,要有多不济才苦恼钱!
贾维不也送走过爷爷吗?为甚么无法理解无论三岁还是六十岁,亲手送走又或只是目送一位自己真心爱着、爱过的人,都一样会痛彻心扉。
「妈⋯妈不会愿意⋯⋯」
「我是问你,你顾虑甚么?」
「我⋯」安东尼张张嘴,鯁在喉间的话始终吐不出来。银月不大耐烦皱皱眉「胸骨压烂,还是器官丧歇⋯⋯」比了个钱的手势,冷漠地说:「你妈不愿意,能掏出棺材本,他想死也不能。」
银月又怎想得到,此话一出,床上的贾维瞬即爆炸,刺耳的喧骂痛得里奥捂着单边耳仓卒后退了步。
「哥?」
「该死的!」银月骂了声,捧着里奥的脸,又气又怜对他说:「看着我,别管有的没有」冰凉的手轻轻搔着里奥后脑发根,回想着他们独处的甜蜜时光,轻柔地唤回的注意力「里奥,我在这里。」
纵然安东尼听不见贾维骂得他们有多狠,可凭着他们的反应,他知道陷入昏迷状态的父亲只是睁不开眼,不是完全留意不到外界发生甚么事!这不就说⋯⋯「哥⋯⋯」未待他不知好歹提出要求「闭嘴!」银月狠狠喝住了后话「看不到他不舒服吗?」若不是怕里奥难过,怕且早就用发丝圈住他的颈将人吊起。
反正,今日有祂在,谁都别妄想用那不值钱的亲情去逼迫他的男人!
「宝宝⋯⋯」里奥将银月捞入怀里,脸半埋在祂颈窝,半是撒娇,半是苦笑说:「再多给我嚐嚐你的幸福⋯⋯」
「我们的幸福。」银月歪头吻了吻里奥的耳垂,来回轻抚着他的背「不准再看我以外的人。」
外人要不知道准以为银月是妒妇,而知道内情,就知道祂多愿意伸手接住里奥,多愿意捍卫着里奥难得的一片安静乐土⋯⋯
也许是银月当头棒喝,又也许是里奥的表情实在太痛苦,安东尼从徬徨失措的漩涡当中回过神「我们都不该褫夺他活与不活的选择权利,」他抹了把脸,总算冷静下来「让他的生存意志决定吧!」亦立定决心般抹去滑落的泪。
我做了甚么孽!
生了一隻怪兽!一个懦夫!
一个两个都来折磨我!
「没有你该顾虑的事。」里奥从银月的颈窝中抬起头,一句止住了贾维对他们的谩骂「出去找医生签吧!」
「⋯」安东尼顿了顿,红着眼眶说:「哥⋯⋯对不起⋯⋯」
里奥附在银月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任祂印去流下的冷汗,以后银月转身挽上安东尼的手「你哥怕你哭哭啼啼做不好,走。」将人带离现场。当病房再无一人,里奥才徐徐坐在床沿。
「一隻怪兽。一个懦夫。」里奥重覆了遍贾维的心声,脸上再无笑意「那个懦夫是你的幸运,他希望你这一生人,甚么都怨天尤人说没得选,至少要死不死能为自己做决定。」
我要有得选,我根本不会生你这样的怪物!
「不想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并不等同你不能选择。」
里奥不恨,也不痛,他甚至有些能理解尚当年见爷爷时的心情,那个可怕又可恨的巨人原来不过是一个满身缺陷的凡夫俗子。他又何必要继续被这种满口歪理的人用言语鞭策自己?
这是你们欠我的!
果然,能成为夫妻不无道理。
「我并不欠你们甚么。」里奥从祂沿站起来,一如当年带他去参加丧礼的尚一样冷泊「我们早没关係了。请你记住这隻怪物愿意出手,都是看在安东尼的善良份上。」
像当年尚看在安娜那不能达成的心愿份上,他们才得以受惠。
「你就用尽最后一分一秒,好好感激他吧。」
那晚夜,里奥又再梦到奥斯卡,他也不确定是银月一再调动了他的记忆,还是安娜与尚分身不暇才派老朋友前来看望一下他。如何也好,那晚夜,奥斯卡慢条斯理来到他脸面前,当里奥蹲下来时,牠亲暱地撑起上半身蹭了蹭他的膝头「蠢小孩。」更毫不客气一下跳在他的膝上。
奥斯卡和记忆中一样重,让里奥有种这并不是梦的错觉。带着奶香的肉团不客气按在他的唇上「又被人弄到头昏脑胀吧!」里奥无法反驳,偷偷亲了亲肉团蒙混过去。
「噁!」奥斯卡嫌弃收起手,也不管里奥蹲得舒不舒服,在他膝上盘坐下来「以你来说,算做得不错了。」蓬松的大尾巴一下有一下没的轻甩拍着他的前臂「做得好啊!蠢小孩。」
初到尚家时,里奥总是记掛着故居,哪怕爹不亲,娘不爱,他依然想念着那张属于他小小的床,想念着爷爷在床边说故事安抚他的晚上。而奥斯卡彷彿看穿他的不安,不时跳到他的床来,压在他的胸膛上,蓬松的大尾巴一下有一下没的轻甩拍着他⋯⋯
这样想来,他身边一直也不缺爱。
「我有爱人了。」
「嗯?」
「是安娜的朋友。」
「是鬼还是老人?算了,你喜欢就行。」
「不老。」里奥笑了笑,最终躺了下来,像小时候一样任奥斯卡压在胸膛上「是妖,是我见过最美、最好的妖。」轻轻摸着奥斯卡的毛发,想着要怎样将银月的美好形容出来,片刻又说:「祂是飘忽不定的狂风,像你一样,稍有不顺心就乱投雷电,也不吝嗇带我飞到天涯海角看看世界;祂像雨后的阳光,带着花香和暖意来到我身边⋯⋯」
「怕走进生命中的高低,与美好相遇。」奥斯卡漫不经心一再重覆着旧日的教诲,呼嚕着欣慰说:「你也能做到嘛!这就没甚么需要担心了。」
那晚夜,奥斯卡无声地来了,确定过里奥安然无恙,又不留恋地离开。
夹着泪光睁开眼来时,月色正好,轻柔地落入睡房,洒在银月披在胸前的柔顺发丝上。感觉到他醒来,祂收回放在夜色的目光,翻身伏在他胸前问:「牠和你说了甚么?」见他一脸困惑,又说:「那隻肥猫,离开前望着我说『奇怪的审美。』。你们说了甚么?」好奇不已瞇起眼。
想到奥斯卡是真的来过,里奥浅浅一笑,抚着爱人的脸,说:「我跟牠炫耀,自己交了个好比雨后的午阳一样美好的爱人。」银月弹弹眉,不太理解雨后的阳光美好在哪「没品味的肥猫。」但不代表那隻肥猫可以瞧不起祂的皮囊。
「是呢。」里奥低笑了声,漫不经心把玩着银月的发丝。而银月打量了他一会,玉指由他的眉峰,滑到高挺的鼻子,问:「舒坦了吗?」
既没有责备他自吐苦吃,也不可怜他的过去,只是一句「舒坦了吗?」从来祂只在意他的心情如何,从来祂都相信他的决定与能力,相信他明白自己需要甚么才可以平抚过去的伤痛⋯⋯
让里奥有种不但现在的他深深被爱着,还有童年的他,那个不被期待、不被爱的孩子也透过银月的信任,深深、深深地被祂和自己所爱着。
「嗯。虽然难过,但解脱了。」
「哼。」银月甚是满意笑了笑,轻啄了啄里奥的唇「果然嚐起来不一样了。」
里奥笑笑回吻银月,一啄成了一啜,一啜过后更不可收拾地深吻起来。
呼吸随着浓情加深,又难捨难离分开,彼此的粗喘如无形的线依恋地拉扯着他们,再多嚐一下,再好好品味这份爱⋯⋯
直到两人都心满意足,才蹭磨着鼻尖,让馀韵轻轻抱拥着他们。
银月的欢愉躲不过里奥的感知,他捏了捏祂的后颈,轻喃道:「你要喜欢,我以后多吻吻你;你要喜欢甚么,我走遍天涯海角都搜罗给你⋯⋯」银月盯着里奥那双情眸,心里笑着骂了句笨蛋,便说:「我想要你恣意为自己活着,在我身边幸福地活着。」陪我一同学习活着。
「但只有我一个人幸福快乐⋯⋯」
「我是笔妖,我无法同理这千疮百孔世界里的许许多多人和事。」银月并不明白里奥的忧虑,更不明白爱明明那么美丽动人,却令人乍喜乍忧「你让我看目这世界原来那么鲜艳多姿⋯⋯我不需要任何东西,除了你。」
「我怕有一天你会难过⋯难过得后悔。」
「晨空清澈,流光如此美丽⋯⋯」银月想起从前主人对老不死说的话,想到主人如果离得开大宅,见过世间种种,到死时会后悔走出去吗?也许会捨不得,谁能得到美好以后可以轻易捨去?但后悔?「拥有过你,我不曾虚度光阴。我不悔。」
一切都是选择。
他选择天荒地老至死不渝也要牵上祂的手,祂也选择奔赴向他执紧这双手。
毒药、解药,甘又或苦,是贵重或轻贱,如何演绎,如何解读,一切都是彼此所选择。
那晚夜,里奥暗自发誓,他要成为银月漫长一生中最无悔、最暖心的选择。
